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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二

菲利普带娃日记一：哄睡篇

2003年5月28日。

欧冠决赛，AC米兰对尤文图斯，点球大战3比2。

内斯塔罚进了倒数第二个点球，他在中圈附近站了没一会儿，比赛就结束了，随即被扑上来的队友扑倒。

看台家属座位上，有一双手正为他鼓掌，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，旁边是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，穿着红色的小裙子，脖子挂着一架小小的望远镜。

那是莎拉第一次看欧冠决赛。

她看到内斯塔被埋在一堆人下面，转过头问茱莉亚：“小桑赢了吗？”茱莉亚说赢了。

莎拉又问：“那皮波叔叔呢？”

茱莉亚看向场上，菲利普也开始庆祝，他站在中圈附近，球衣被汗浸透了。

她说：“他也踢得很好。但进球的是小桑。”

菲利普没有罚点球。

他前面几个球都坐在替补席上，膝盖搭着一条毛巾，两边都各踢进一个的时候，他的呼吸也不由自主慢了半拍。他看着内斯塔进球之后飞快跑向看台的方向。他的笑容微不可见变淡了，不需要抬头去找，也知道哪里是谁。

所以最后，他只是在更衣室和队友喝了点香槟，但没喝多。

他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，自己坐在沙发上，电视还放着赛后评论，他一个人看到凌晨三点，在沙发上睡着。

欧冠决赛结束的第三天，内斯塔和茱莉亚出发去度假。

他们在撒丁岛租了一间房子，说好了要住十天。

这是菲利普第一次带莎拉这么长时间。

出门的时候，莎拉背着自己的小书包，书包里装着茱莉亚给她准备的一盒蜡笔、两本绘本，还有一张写着“不要吃一次吃两个冰淇淋”的纸条。这是小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的，起到一个提醒潜在犯罪分子的作用。

菲利普站在自己家门口，低头看着门槛外的小女孩。她穿着粉色外套，背着印着卡通兔子的书包，怀里抱着一只灰色毛绒兔子，正在仰着头看他。

“你一个人带她，可以吗？需要找人帮忙吗？”茱莉亚问。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我又不是没带过她。”

“你带过的都是白天。晚上她就回家睡觉了。”

“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她每天七点半洗澡，八点听故事，八点半之前睡着。睡前不能看太久电视，不能吃甜的，也不能太兴奋。如果她说要找小桑，那是闹脾气，不用管。如果她说要回去，给我打电话。衣服每天换一套。如果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他接过莎拉的书包，“你去度假吧。”

茱莉亚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莎拉一眼。

莎拉抬起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
茱莉亚蹲下来抱了抱她，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，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，“其余注意事项，桑德罗都写好了，在行李箱里。”

莎拉点了点头，走进那扇门，开始巡视他的公寓。他看着她的小背影在客厅里转来转去，伸手摸他的书架、他的茶几、他放在窗台上摆的那盆植物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公寓好大好空，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

门关上之后，公寓安静了一瞬。

客厅里没有半件小孩的东西，沙发是深色的，茶几上摆着一摞比赛录像带。

她踮着脚瞄了一眼那摞录像带，开口问：“这些都是踢球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桑说你在家里也只看足球。”

“他说得对。”

“那我可以看动画片吗？”

菲利普看着她，她仰着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嘴唇微微撅着。那双眼睛像极了茱莉亚，尤其是抿嘴的时候，更是一模一样。

（但是其实大家都认为，莎拉除了瞳色和茱莉亚一样，其余哪里都和菲利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）

菲利普打开电视，好半天才调到动画片频道。

她脱了鞋，自己爬上沙发坐好，把毛绒兔子放在膝盖上，安安静静看了起来。

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厨房翻冰箱。冰箱里放着他妈妈玛丽娜提前准备好的保鲜盒，都标好了日期和名字。

他拿出一盒放进微波炉，按下启动键。

微波炉嗡嗡运转的时候，他听见客厅传来动画片的声音，一只卡通兔子和一只卡通狐狸正为一根胡萝卜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。

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听着，觉得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容易得多。

紧接着他就听见莎拉喊：“皮波叔叔，我的牛奶呢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牛奶？”

“小桑每天都给我热牛奶，还要加蜂蜜。”

菲利普打开冰箱，还好，冷藏室里果然放着几瓶新鲜的牛奶。

他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，又从柜子里翻箱倒柜翻出一罐蜂蜜，舀了一勺放进去。

端到客厅递给莎拉，她喝了一口，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：“不够甜。”

“你妈妈说不能吃太甜。”

“小桑都会加两勺。”莎拉提溜着圆乎乎的大眼睛，比划着小鸡手，意思是不够。

如果菲利普问过桑德罗，他就会知道，最多一勺。

可惜，他现在没办法知道真相，他只能看着她撒娇，小姑娘继续端着杯子仰头水灵灵地看他。

以前茱莉亚还小的时候，也会这么看着他。

菲利普叹了口气，心软的一塌糊涂，转身回厨房又加了一大勺。

她再喝一口，点了点头表示很认可，继续看动画片。

七点半，菲利普叫莎拉洗澡。

她依依不舍把毛绒兔子放在沙发上，跟着他走进浴室。

他把浴缸放满水，试了试水温。

莎拉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说：“妈妈会给我放泡泡。”

“什么泡泡？”

“好像在行李箱。小桑装的桃子味的！”

菲利普去一楼客厅打开行李箱，里面果然放着一瓶浴液。

他拧开盖子倒了些在水里，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。

莎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脱了衣服迈进浴缸，坐在泡沫里，把泡沫堆在手臂上玩。她在浴缸里拍水，泡泡甩得到处都是。

他蹲在旁边，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至于过于激动滑倒，一只手拿着花洒给她冲水。

莎拉突然站起来，水顺着往下流，全都滴在了他的身上。

“你站起来干什么？”

“我要那个鸭子。”

“哪个鸭子？”

“行李箱那个黄色的。”

菲利普想起来，他一并拿进来的洗漱包里面还有一个黄彤彤的东西。

果然是一只黄色橡皮鸭。

他一只手去够，鸭子反倒直接从包里滑进了水里，他弯腰去捞，半只袖子都湿了。

莎拉站在浴缸里笑，笑声也像小鸭子，十分响亮。那一刻，在这间浴室里，他第一次意识到，“带孩子”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具体得多，实实在在占满了他整个空间。

菲利普坐在马桶盖上看着她，她又玩了一会儿泡沫，然后抬头问：“你会讲故事吗？”

“什么故事？”

“小桑会讲小熊的故事。”

“什么小熊？”

“就是一只小熊，它每天晚上都去找月亮，找到了就回家。”

浴室的灯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，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滑。

他想起自己从来没给这么小的孩子洗过澡。

西蒙尼的儿子出生的时候他还在都灵，几个月大的时候回去看过一次，那个小婴儿躺在摇篮里，手脚软得像棉花，连西蒙尼都不敢用力抱，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。

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想：这么小的东西，怎么能养大啊？

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手指，小家伙的拳头立刻紧紧地攥住了他，当时把他吓了一跳，连忙抽回手，退到一边。

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也有一个这么小的孩子。

茱莉亚离开他的时候，莎拉还在她的肚子里。他从来没有机会真正靠近过这么小的婴儿。

而现在，他面前坐着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，正在努力用泡沫盖住自己的每一根脚趾头，哪里没有泡沫就呼唤他帮忙添上，她说这是自己的羽毛。

“皮波叔叔，小熊找到了月亮吗？”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那月亮跟它回来了吗？”

“……没有。月亮太大了，带不回来。”

“那它怎么办？”

“小熊可以每天晚上都去看月亮。月亮还在那里。”

“它不孤单吗？”

“谁？”

“小熊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不孤单。小熊每天都去，月亮每天都等它。”

菲利普开始给她冲水，她的手臂上还沾着泡沫，他拿过另一条毛巾帮她擦干净。

莎拉看着他说：“你讲得没有小桑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菲利普只能承认她说得对。

菲利普把浴巾裹在莎拉身上，把小小的她从浴缸里抱出来。

她轻得出乎意料，身上还带着温水的温度。他把她放在马桶盖上，给她穿睡衣。

睡衣也是粉色的，上面印着小熊。

他给她穿的时候把胳膊穿反了，莎拉挣了两下，他才重新穿好。

她打了个哈欠。

卧室里放着一张小床，是茱莉亚提前让他买的。

床单是浅蓝色的，被子是粉色的。

菲利普把她的毛绒兔子放在枕头边，让她躺下。

她躺在小床上看着他，眼睛半眯着。

菲利普坐在床沿，给她盖好被子，读绘本上的故事给她听。

故事书讲的是一只兔子在森林里迷路的故事。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，读了一页就被她打断了。

“你为什么不用兔子的声音读？”

“兔子还有专门的声音？”

“妈妈都会用兔子的声音读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你试试嘛。”

菲利普只能试着用假声读兔子的对话，她听完皱了皱眉：“不对，兔子才不会这么说话。”

菲利普又试了一次，她还是摇头，第三次才终于说“好一点了，像是一只年纪很大的兔子。”

菲利普终于读完了一章，问她“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”。

莎拉没有半分睡衣，她说“兔子会找到家”，他苦笑着说“对，你真聪明”。这本她应该听过了很多遍了。

莎拉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让他措手不及的话：“你说‘你真聪明’的时候，是假的。”

菲利普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刚才说‘你真聪明’的时候，声音往上飘，就是在说谎。”

他看着她，小姑娘躺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，眼睛直直盯着他。他第一次觉得，这双茶绿色的眼睛有种力量，让他无处躲藏。

他合上故事书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我重新说一遍，你很聪明，这次是真的。”

“嗯，这次是真的了。”

“讲别的故事吧，我没听过的。”

“我不会讲。”

“那你给我讲一个你会讲的就行。”

菲利普想了半天，他会讲战术分析、会讲任何一个对手的防守漏洞、会讲自己打进的每一个球，偏偏不会讲一个他女儿没有听过的童话故事。

他看着坐在床上等故事的小脸，赶紧起身走到客厅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从来没看过的书。

那是茱莉亚离开都灵的时候落在书房的，他收进书架，一直没动过，“我给你讲这个。”

她看了一眼封面，都是字：“这是大人的书。”

“我把它改成你能听懂的故事讲。”

菲利普翻开第一页，第一段是关于十九世纪意大利统一运动的文字。

他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痛了。

怪不得茱莉亚没带走。

他随口编了一个小公主在意大利旅行的故事，把主角改成她的名字，把地名换成她可能会认识的地方——皮亚琴察、米兰、维罗纳、罗马。

莎拉听着，眼睛慢慢合上了。

等菲利普讲完第三个一成不变的“小公主走到罗马城”的情节，低头一看，她已经侧躺在床上，一只手压在被子底下，呼吸均匀，睡着了。

菲利普小心翼翼地合上书，坐在床边又待了一会儿。

莎拉的睫毛很长，在卧室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

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膀，她也没有醒。

很久之后，菲利普终于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咔哒响了一声。

他走出卧室，在走廊站了片刻，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冰箱的嗡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他靠着厨房台面喝完一杯，又倒了一杯。像是在一个人喝酒。

接着他走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

沙发旁边放着一个足球，是他训练结束后带回来的，刚才哄她的时候还拿来表演过颠球——他拿着球在卧室颠，给她表演十个不落地，她看完拍手鼓掌，说“再来一次”，他就又颠了二十个。

菲利普把足球抱在怀里，坐了一会儿。

窗外的米兰夜色正浓，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根本渗不进来。

他低头看着足球，想起她刚才在浴缸里问他的那句话——小熊不孤单吗？

菲利普快步走到卫生间，打开水龙头，水流声盖住了他急促的呼吸。

他坐在马桶盖上，抱着那个足球，把脸埋在上面。

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，肩膀却在不停地抖。
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。

他想起好几年前在都灵的那些夜晚，他在酒吧呆到凌晨，回家之后坐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，就只是一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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